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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五常:中国旧家庭的礼教与国家的盛衰

2013-11-20 08:57来源:新浪博客作者:张五常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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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七一年我写了一篇关于中国的、题为《子女产权的监管与婚姻合约》的文稿,寄给多位朋友看,其中哈里‧约翰逊回信,劝我不要发表,因为贬低了中国人。科斯也有微辞。其他朋友认为应该发表。哈里之见是他的价值观,我明白。进入了二十世纪后期,中国人对自己昔日礼教中的三从四德有反感。同一民族,时代不同其价值观会变。今天我们有反感的,我母亲那一代认为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把《婚姻》寄到英国的《经济学报》。那是我唯一的经过正规评审才发表的文章。编辑回信,要刊登,但认为文章太长,篇幅有限,由我选择减少五分之一的文字。怎么减呢?我简单地把最后一节删除。文章发表后,塔洛克来信谴责,说他和布坎南皆认为我删去了最重要的部分。后来我遍寻也找不到该节的文稿,耿耿于怀久之。
  
  以人权排列的中国旧家庭传统
  
  中国的旧礼教婚姻与子女教育是社会学的话题,我是门外汉。写该文我的资料来源有三。其一,最重要的,是自己母亲的多次口述。她在年幼时缠过几天足,嫁给我的父亲是盲婚的,迷信,是个十足十的中国旧礼教培养出来的女人。没有读过书,但过耳不忘。男女不论,母亲是我遇到过的最聪明的人。第二项资料是陈顾远一九三六年在上海出版的《中国婚姻史》。最后一项资料是西方的英语论著。上述三项虽然重点的处理不同,但内容大致没有出入,而其中最细致、精彩的描述是我自己母亲的口述了。
  
  大略地说,中国的旧家庭以最年长的父亲──或父母──作为一家之主。在子女承继或分身家之前家庭的主要资产全部在这长者的手上。这里的重点是子女也属长者的资产:父亲杀子女不是罪。家庭属下成员的收入或消费享受由长者分配,但要受到伦理与礼教的约束:长子的权利比次子的大,儿子的权利比女儿的大,正妻比妾侍的大,如此类推,叔伯姑表皆有名分,大致上家庭或家族的成员的辈分与权利皆有定位。一个成员因而可以有多达八个称呼。这些不同的位置与权利不是绝对不可更改的,但大致上礼教、风俗是如此这般地排列了。基本上是人权的排列,即是非市场的等级排列。久不久或有更改,而久不久要明确地表达一下。于是,过年过节,拜祖先分猪肉,每个家族成员所站立的位置不可以乱来。喜庆丧礼等事宜,出场或排列的先后有规矩。就是简单地吃一顿饭,成员坐的位置有规定,菜肴佳劣的摆布有法则,谁先起筷有礼仪。
  
  旧礼教风俗有可取处
  
  这里让我们停下来,想想中国的旧家庭发生着的是些什么事。同学们可从本卷读到的关于公司性质、权利结构那些方面想。中国的旧家庭显然是一家公司组织,由礼教约束着成员的组合,合作产出,以农作物及手工艺产品应市及自用。血浓于水,可能为了确保治安及预防战乱的干扰,但更重要是有着礼教与文化传统的协助,他们的选择是不分家。只要有好一部分的家庭的成员组合不分,其他的会依着这礼教的组合模式走。「无家可归」在昔日的中国有着不幸的意思。
  
  子女是父母的资产这个传统显然起自春秋战国之前,虽然孔、孟的儒家学说与礼教是有力地维护着家庭组合不分的顽固存在。我不认为孟子的智商怎么样,但非常佩服孔子。二千五百年前中国还没有发明纸张,怎会出现像孔子那么伟大的思想家是个谜,是谁教出孔子更是一个谜。夫子逻辑归逻辑,伦理归伦理,思想清晰,比时间上略后于他的希腊的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强得多了。
  
  尽管我们今天认为什么三从四德有点那个,但不能否认儒家教的孝顺、恭敬、礼仪等有其可取之处,而至于求学与为人之道,我们今天恐怕还要多学古人。子女是父母的财产,父母当然要投资于子女的教养。上文提到的家族成员的等级是人权排列,有点奴隶的味道;不同的是,父母子女之间有爱,而子女有遗产的承继权利。
  
  今天不易接受的风俗
  
  当然也有我们今天不容易接受的风俗或行为。盲婚:为了维护父母的投资,婚姻的娶嫁子女无权选择配偶——通常婚前没有见过对方的面。女子嫁出去就成为男家的人,所以男家付给女家的聘礼一般高于女方带到男方的嫁妆——这跟西方的传统是两回事。婚姻合约全由双方的家长主理,结婚的子女无权过问。像今天买卖房子那样,有作为经纪的媒人。
  
  缠足:为了维护父母的投资,好些女孩五岁开始缠足。我不同意传统说的,缠足是为了增加女性的美。我认为是为了防止嫁了出去的逃走。男的农作,女的家务或纺织,走动不灵活无大碍。有缠足的女子嫁出去时可获较高的聘礼。
  
  童养媳:女孩或会在孩童时卖出去作购买之家的将来媳妇,价格比聘礼相宜,而从小由男家教养长大后会较为服从了。
  
  杀婴:在艰苦或饥荒时期杀婴的行为常有。据一项统计杀女婴远比杀男婴为多。可能是一个「善」举:母亲曾经对我说,二战逃难到广西时,带着七个子女,其中三个只几岁的,她只有能力养一个,于是让我背着三岁大的妹妹到田野中觅食。(今天我的妹妹还活着,而当时在田野的观察使我二十多年后写《佃农理论》的第八章时,思路纵横,给老师阿尔钦大赞一番。)
  
  非市场排列大有可为
  
  这就带到本节要分析的另一个重点话题。中国旧家庭成员的权利等级排列是非市场的人权排列,为什么经济运作的表现会高出中国开放改革前的干部人权排列那么多呢?事实上,人类历史五千年,其中四千八百年中国富甲天下!写此节时我手上持着三卷残破不堪的、一七九七年在英国初版的《英使谒见乾隆纪实》。是英文原著,两年前从拍卖行拍回来。英使LordMacartney谒见乾隆皇帝是一个重要的历史典故。该高职使者拜访乾隆是要求中国开放贸易,也希望能在中国设立使馆。乾隆反对,说中国什么都有,没有兴趣跟外间的蛮族建立邦交。这就惹来英商大举把鸦片输进中国,跟着的不幸发展过后再说。
  
  没有市场工资的神奇效果
  
  英国使者中国行的观察证实着到了十八世纪的最后日子,中国的经济还是雄视天下。在中国旧家庭的非市场的以人权排列权利的情况下,经济怎可以搞得那样出色呢?
  
  我要先指出两点。其一,跟中国改革前的干部排列不同,中国旧家庭的资产属长者所有,界定明确,而承继的权利大致上也有界定。其二,虽然在一家或一个家族之内以人权排列,但一家之外或家与家之间有市场。北宋张择端画《清明上河图》,其中描述的繁华市场景况不是胡乱想出来的。
  
  这里我要说的重点是:只要资产的权利有了界定,家庭之外有产品市场,家庭之内的人权等级排列够清晰,个别成员的产出市值不需要知道,也不需要市场工资的指引。换言之,如果我的家要产出供应外间的市场,只要子女听我的指挥,而我知道子或女作甲项目需要放弃的乙是代价,也即是知道每项目的代价成本,我可以容易地按着子女的代价成本作监管,按着产品的家庭之外的市价指导,完全不需要知道子女的个别贡献在市场值多少钱,也不需要顾及个别子女的边际产值是否等于市场的工资。
  
  上述的阐释是说,如果我们把一家或一户作为一个生产单位看,不管其中的成员多少,也不管他们的非市场等级怎样排列,只要引进市场有不同产品的选择,产品有市价,中国旧家庭的产出安排会使该户的市场边际产值等于该户的市场边际成本,从而遵守着边际产量下降定律带来的变化,把经济学传统的边际产出理论救了一救。可谓神奇矣!
  
  既然神奇,当然重要。让我再说吧。传统的分析是生产要素有市价,即劳力有工资。争取利益极大化,均衡点是生产要素的市价(或工资)要等于该要素的边际产值,从而推到产品的边际成本等于产品市价的均衡。我在这里的贡献,是指出只要资产的权利有界定,家庭或一个生产组织的成员的非市场等级排列也有了界定,这组织的主事人不需要知道生产要素的市价或成员的工资。他只要按着不同产品的市价的指引与成员操作的代价,就可以同样地达到产品的边际成本等于产品市价的均衡。至于成员的休闲时间则跟风俗习惯走——我们今天的休闲也如是。
  
  上节我们指出,源于科斯的公司性质,威廉姆森的等级排列是市场排列,从经理而下的等级薪酬皆市价,所以说公司或等级替代市场是错的。本节分析的中国旧家庭的成员排列是非市场排列,但却跟市场排列有相同的效果,所以神奇。这跟中国开放改革前的干部等级排列有两处重要的不同。其一是干部排列的上头没有明确的资产界定,其二是当时中国的产品没有真正的市场之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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